
改革是卫生与健康事业发展的强大动力,要坚持把推进医疗、医保、医药协同发展和治理作为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主攻方向。
——习近平
2021年3月,习近平总书记考察福建三明沙县总医院,了解当地医改惠民情况。地处福建西北部山区的三明市以公立医院改革为切入点,探索医疗、医保、医药“三医联动”改革。同年,国务院医改领导小组发文推广三明医改经验。
随后,各地因地制宜,湖北省秭归县建成心电监护网,将急救时间大幅缩短;河南省林州市家庭医生到山区百姓家中随访,把群众的健康管在前头;山东省青岛市在二级医院建起HDU病房,补上重症监护病房与普通病房之间的过渡地带……顺着“三医联动”改革线,多地公立医院直面痛点,把改革红利送进普通人的日子。
村里建成心电监护网让急救跑进1小时
7:58医院接到求助,8:58山区患者就已用上溶栓药。湖北省秭归县两河口镇铺庄村袁女士(化姓)突发胸闷,村医上门做心电图,4分钟后图像传到县远程心电中心,医生电话指导口服溶栓药、同步启动胸痛救治流程,成功挽救患者生命。这场山区急救的“生死时速”,是“三医联动”经验落地生根的缩影。
秭归集山区、库区、老区于一体,长江横贯全境。在2274平方公里的县域内,散落着上百个行政村,居住着30多万群众。群山阻隔,曾是当地急救难以逾越的屏障。这道屏障带来的不只是漫长的转运路途,还有村医队伍老化、基层设备简陋、药品储备不足等多重难题。
秭归县卫生健康局党组书记、局长杜承文告诉《健康时报》记者,地处秭归西南最偏远的磨坪乡,到县城单程就要3个小时,路途遥远是医院急救最大的“拦路虎”,基层甚至面临药品供应难问题。以往心肌梗死患者往县里转运,常常出现“人还没到医院,最佳溶栓窗口就关闭”的情况。
2021年,国家大力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,深入推广三明医改经验。借着政策机遇,杜承文带队去三明实地考察,学习“三医联动”改革思路。回来后,班子成员深入磨坪、泄滩等偏远乡镇调研,倾听群众、村医、基层院长的心声。摸清本地底数后,改革方向逐渐清晰:秭归最突出的风险是心脑血管病,最薄弱环节是村级识别和转运衔接,最棘手的瓶颈是基层药品供给和人才短缺。
因此,秭归决定先从村卫生室入手。县里统筹5000余万元,建成县域卫生健康信息平台和心电、影像等共享中心,同步补齐硬件短板,全县166个村卫生室全部配置12导联数字化心电图机。村卫生室完成心电图检查后可一键上传,县远程心电中心专家3分钟内可线上出具诊断结果。

湖北省秭归县利用快艇转运需要上级医院救护的急诊患者。受访者供图
“改革目标就是让山区群众‘小病不出村、急救有人接、大病转得快’。”杜承文告诉记者,围绕这一目标,秭归搭建“一主两次”梯次急救格局:以县人民医院为龙头,建成五大急救中心;在长江南岸两河口镇、北岸归州镇建设急救分中心,由医共体牵头医院下派整建制急救团队驻点转运,急救时间从2~3小时缩短到1小时内。
此外,推动“一张处方”改革,打造中心药房和审方中心,统筹县域药品调配和规范使用,溶栓药率先统一招标、动态调配到基层。县急救指挥中心为70岁以上老人办理“生命绿卡”,电话一响便弹出住址、病史和紧急联系人。
“希望不管群众住在哪座山头、江的哪边,急症发作的那一刻,家门口都有人能完成‘一张心电图’,身后都有一条跑得通的‘急救高速路’。”杜承文说。
把家庭医生的随访台搬到了山区百姓的炕头
“我们出行多是土路、窄路,坡陡弯急,村与村、户与户多是隔山相望,一到雨雪天便泥泞湿滑,甚至封路无法出行。”河南省林州市位于太行山东麓,境内群山连绵、沟壑纵横。说起对三明医改的感受,河南省林州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徐学增最先想起一场雪。
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山区路面结冰,道路封闭,辖区内多名高血压、糖尿病高龄患者的药物即将用完。山路很多一侧是悬崖、一侧靠峭壁,车辆难以行驶,家庭医生团队只能弃车,徒步踏雪进山,逐户为老人测血压血糖、更换药品。一轮随访结束,医护人员手脚冻僵,满身风雪。
“以前太行山里独居、患慢性病、行动不便的老人,常年足不出户,血压血糖全靠自我感知,用药不当导致指标骤升的情况并不少见。学习三明医改后,针对太行山区山路难行、老人独居和行动不便,家庭医生团队从坐等上门转为徒步进山、逐户随访、送药换药,使问题逐步得到改善。”徐学增说。2023年,林州全面对标三明医改经验,把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作为核心抓手,系统推进紧密型医共体改革。“三明经验的核心是‘以健康为中心’。”徐学增解释,改革不是等老百姓生病了再去看,而是依靠家庭医生,把群众的健康管在前头。

河南省林州市家庭医生到山区百姓家中随访。 受访者供图
2025年7月21日,林州出台《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改革实施意见》:组建237支、1600余人的专业化家庭医生团队,推行“2名牵头医院医生+4名基层医务人员”的2+4模式,474名市级全科、专科医生加入,每支团队服务不超过1000户;实行医保基金、公共卫生资金“打包支付”,倒逼团队主动下沉;在团队结构、服务能力、平台支撑、薪酬激励四大维度全面升级,组建健康信息管理平台,让“信息多跑路、群众少跑腿”;围绕参保率、基层门急诊率等六项指标建立刚性考核、奖优罚劣。
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强调,要深入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,优化医疗卫生机构功能定位和结构布局,促进分级诊疗,让群众能就近看得上病、看得好病。加强慢性病综合防控,完善防治康管全链条服务。
从雪夜里的徒步随访,到一张覆盖群山的三级服务网,林州抓住“三医联动”的底层逻辑,因地制宜进行改革。在走访中,徐学增明显感受到山村群众就医习惯的改变:“过去山区群众一生病就往市区医院跑,基层门急诊量偏低。随着家庭医生团队常态化入村宣讲、上门履约,群众信任度上来了,遇上常见病、慢性病,大家习惯先问问家庭医生,基层首诊率明显提升,患者外转率持续下降,分级诊疗真正在落地。”
“变化来得比想象中快。3年时间过去,林州市家医签约覆盖率已达97%以上,20余万慢病人群纳入常态化健康管理,服务模式也从村医零散服务升级为三级专家团队组团服务。”徐学增告诉记者。
过渡病房让患者转出ICU后有了稳妥归处
在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老年病医院高依赖病房(简称“HDU”,介于重症监护病房和普通病房之间的过渡病房),一名66岁车祸重伤患者刚刚拔除气切套管。“一个月前,患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,合并肺部感染、意识不清、完全卧床;如今感染控制住了,意识转清,肢体功能明显恢复,基本生活能够自理。”这得益于HDU病房的“承上启下”。
据青岛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统计,超30%的重症监护病房(简称“ICU”)患者脱险后仍需监护康复,但缺少合适场所。继续住ICU费用高,转普通病房难以满足监护、呼吸支持和康复需求。2017年起,青岛开始学三明医改。调研发现,当地三甲医院集中在主城区,群众习惯大病小病往大医院跑,二级医院定位模糊,向上接不住大医院下转的恢复期患者,向下难以带动基层医疗机构发展。
结合本地实际,青岛形成“学三明、强二级、通分级”的本地特色。2022年,青岛争取到国家首批公立医院改革与高质量发展示范项目,多次赴三明学习,启动全市域医疗服务体系系统性重塑,重点做强二级医院,将其全部纳入城市医疗集团、县域医共体,由三级医院托管或协管,以专家派驻、管理平移、技术帮扶等方式补齐专科短板。体系搭建完成后,改革瞄准重症患者“转不出、接不住”的痛点。青岛在市北区落地山东首个设在二级医院的HDU,专门收治不需要继续在ICU级别紧急抢救,但又离不开24小时监护、呼吸支持和床旁康复的亚重症患者,同步配齐呼吸机、高流量氧疗、床旁血滤等设备,多学科专家每周至少联合评估三次,一旦患者病情突变,可通过绿色通道30分钟内转回三级医院ICU。

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HDU医护人员正在为刚转出重症监护病房的患者进行接续治疗。 受访者供图
在山东省青岛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党组成员、副主任张充力看来,设立HDU病房不是简单加几张床,而是破解分级诊疗容易出现的“一转了之”难题。城市医疗集团牵头医院山东大学齐鲁医院(青岛)常态化向设有HDU病房的市北区老年病医院派驻学科带头人、全职执行主任与骨干医师,统一诊疗和患者转入转出标准;患者离院后,再下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由专人持续跟进。据统计,高依赖病房日均费用仅为三级医院ICU的30%~50%;病房投用后,山东大学齐鲁医院(青岛)ICU出院人次同比提升26.4%,床位周转效率大幅提升。
从秭归山区的急救网,到林州炕头的家庭医生,再到青岛的过渡病房,三明经验提供的“医改处方”,正变成普通人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健康获得感。
(健康时报记者 徐婷婷 王艾冰)